第90章 第 90 章 顧指揮上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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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濃稠, 遠處什麽也看不見。
可楊文遠好像能感覺到城外盤踞着一頭睚眦,正盯着這座垂死的城池、以及他這個即将走到盡頭的知府。
“呵……”楊文遠笑了起來。
好,好得很!援軍不來、藥材不來, 糧食不來。滿城缙紳對他閉門不納, 百姓罵他狗官見死不救。
走投無路, 來收命的閻王倒是最準時的。
楊文遠回頭看了看王家緊閉的大門, 心力耗盡?
絕不!
他整理了一下已看不出本色、沾滿藥漬、泥點的官袍和烏紗。
深吸了一口氣,握緊缰繩朝着城門而去……
一刻鐘後, 內城門下。
楊文遠勒住缰繩,預想中煞氣逼人的景象并未出現,且城門仍舊緊閉。
人呢?閻王呢?
“怎麽回事?”他轉頭問向身後跟上來的、同樣一臉茫然的孫隊正。
孫隊正也傻了眼,“卑職離開時明明在,這……”
話音剛落,老兵劉三快步從城樓上跑了下來,喘着粗氣:“知府大人, 北司的人沒、沒進城!”
楊文遠眉頭緊鎖,“那他們去了哪兒?”
劉三指向城外,“有位晏七大人收了咱們驗看後遞還的勘合,只在城下說了一句什麽……‘欽差大人在此,天塌不了。’原話, 這就是原話。然後他們就調轉馬頭, 先朝着城外災民棚去了!”
楊文遠怔住,北鎮撫司的閻王去了更危險、更混亂的城外災民棚?
他們想乾什麽?從城外開始殺人?
“孫成!” 楊文遠轉頭嘶聲吼着:“把你這兒能打的兵丁、民壯,全部給本官集結起來。帶上所有能帶的兵器!快!”
随行的衙役臉色一白, 壓低聲音:“大人,按制……咱們無權調營兵啊。那可是殺頭的罪過!”
楊文遠當然知道文官的手伸進武備,是朝廷大忌。
平日裏, 他與淮寧衛所鄭指揮使見面都要按品級客套,互不統屬。
可是現在鄭指揮使躺在衛所後堂,高燒三日,咳血不止,出氣多進氣少。而衛所上下十亭病了七亭,誰還能主事?誰還管得了什麽“制”?
楊文牙咬着牙,一字一字的:“告訴守軍,是跟我去北鎮撫司欽差的刀口下救人。有膽子的就跟上,沒膽子的就留下,等着給我們所有人收屍!”
孫隊正怔了一會兒,狠狠一跺腳,轉身跑走,嘶喊出知府大人的緊急征召令。
一刻鐘後,內城門下集結了兵丁八十四人,民壯十五人。
這就是淮寧城他能調得動的、最後一點“能打”的力量了。
“諸位!” 楊文遠知道任何鼓動都很蒼白,只能給出最直白、也最無力的話:“爾等随行,非為對抗王師,而是向欽差大人表明,我淮寧官民尚未死絕,尚知禮法,尚有冤屈要訴!”
話音落,沉重的城門打開一道縫隙。
楊文遠振臂一揮,“随本官,出城!”
然而當楊文遠帶着這支“悲壯”的隊伍,深一腳淺一腳地靠近那片災民棚區,眼前是他瞠目結舌、完全無法理解的一幕。
秩序!這裏竟然出現了秩序……
數十堆熊熊燃燒的篝火,把方圓數十丈照得亮如白晝。
火光中,人影幢幢,卻動作分明各行其事。
差不多五、六個穿着古怪衣服、戴着古怪面衣的錦衣衛缇騎,拿着繡春刀或弩箭,分段守住了通往棚區的幾處要道。
幾口大鍋架在火堆上,隔得老遠就能聞着米粥味兒、草藥味兒。
這兩種味道在淮寧已經堪稱“奢侈”。而一些面黃肌瘦但尚能行動的災民在排隊領取。
負責發放的仍舊是缇騎。
再旁邊,更多的人在砍材、在加固窩棚,或是搬運着糧草。
并沒有屠殺。
楊文遠很有些意外,他看到令人震驚的“秩序”邊緣站了幾個人。
其中一人,身上同樣是從頭到腳嚴密包裹起來的罩衣。
旁人穿着只顯臃腫笨拙,可那人自帶淵渟岳峙的氣度,正專注地聽旁邊人彙報。
楊文遠頭皮發麻。
那應該是沈寂吧。
兩年前楊文遠赴京述職,在一次早朝後的宮門外遙遙見過沈寂一面。
那時的沈寂身着飛魚服,站在漢白玉階上如冰雕玉琢,滿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凜冽,官員瞧見他幾乎都是繞行。
而晏七候在沈寂身邊,也早就瞧見了楊文遠一行人氣勢洶洶的從城門出來。
此刻近了,便側身向沈寂彙報。
沈寂點點頭。
晏七會意,大步朝着楊文遠走來,在數步外站定,出示令牌,行禮抱拳,“楊大人,北司大人請。”
楊文遠強迫自己鎮定下來,回頭看了眼身後那群不知所措的手下,示意他們原地待命。
然後朝沈寂走過去,依照官場禮制深揖,“下官淮寧知府楊文遠,參見沈大人。不知大人駕臨,有失遠迎,下官萬死。”
他是四品官,沈寂三品又是欽差,官大一級壓死人。
沈寂的聲音透過面衣有些發悶,“楊知府,淮寧城中現狀如何?患者幾何?官倉尚有餘糧幾何?醫官、藥材、可堪驅使的民壯尚存幾何?”
沈寂沒有任何寒暄或鋪墊,問題橫掃過來。
楊文遠心中一凜,他不怕沈寂問、就怕他不問!
立刻坦然相告:“回大人,淮寧府城并轄下三縣,原有在冊丁口共計二十三萬七千口。”
“據各坊、裏正傍晚最後一次彙總,城內确認及疑似病殁者,累計已逾一萬一千人。現存病患約兩萬之衆。每日新增發病者仍在一千五百人上下,未見頹勢。其中症見高熱、咳血、或身起腫塊之危重者,十之三四。”
“至于醫官藥石,” 楊文遠報出另一個令人窒息的數字,“太醫院派駐及府縣在冊醫官原額四十六人,現存僅十九人,餘者皆病。藥庫已于今日徹底罄盡。目前城內防疫僅靠焚燒艾絨、硫磺及少許蒼術苦撐。”
說着說着,聲音愈發高了許多,竭盡全力,“另,官倉儲糧粳米八百石、陳粟三千二百石、豆黍雜糧六百石。此即全部。按最低口糧計,僅夠城中現存人口……兩日之耗。”
“至于可驅使之人力,” 楊文遠幾乎眼迸血淚,“府衙三班衙役、各坊差役原額兩百八十人,現點驗得八十一人,帶病當值者過半數。守城鋪兵、機兵及衛所協防之卒,原額兩千八百人,現……尚能持械、聽令、登城者,只有一千九百。”
他一口氣禀報完畢。
這數字是真實的,幾乎相當于淮寧府的“行政機構”只剩了個殘軀。
沈寂安靜的聽着。
楊文遠在這麽崩亂的情況下猶能掌此明細,不易。
至少說明他身為地方主官不是吃乾飯的。
這在沈寂的價值體系裏,比空談忠誠或悲情更有分量。
楊文遠能用。
他做出了初步判斷。
“晏七。”沈寂開口。
“卑職在。”
“給楊知府也尋一套防護服和面衣。”
晏七立刻轉身走向辎重車停放區域,片刻後便取來一套厚實的桐油服,以及恩久五。
楊文遠也沒想到竟會讓他更衣,但猜測應是帶他進到災民棚裏頭,便毫不猶豫的套在身上。
立刻感到很有些重量,尤其這個什麽“恩九五”也極厚,戴上之後呼吸都受了限,十分憋悶。
“随我來。”沈寂帶頭朝棚裏進。
楊文遠快步緊跟。
越往裏走藥味愈濃,即便隔着面衣都聞得到。
兩人在一處用石灰劃出的界線外停下。
界線之內跟外圍又有所不同。
沈寂看到了顧明燭。
她正蹲在已經昏迷的趙錢孫身邊,用一根長木棍撥開他的衣服,快速檢視脖頸和腋下,随即對旁邊等候的兩名力士一揮手。
力士立刻上前,用簡易擔架把趙錢孫擡走,運去更遠處一個被單獨隔開的、石灰圈更大的棚戶區域。
那裏是顧明燭劃的區域,裏面的人是“高度疑似重症、立即隔離”。
随即,顧明燭又轉身走向一群眼神驚恐的婦人孩童,比劃着讓他們分開坐下,保持距離,并指着旁邊一個冒着熱氣的木桶,示意他們用裏面的藥水搓洗手臉。
楊文遠跟着看了一會兒,沒看出個所以然,不由得心急如焚,轉身問沈寂,“大人,時間緊迫,卑職其實是想問大人,能否幫淮寧從附近州縣調拔糧草和藥材?”
沈寂并沒直接回答,而是吩咐晏七,“請顧指揮過來。”
楊文遠看着顧明燭先走到一個挂了“緩沖消殺區”的牌子底下,鞋子在鋪了厚厚一層生石灰的地面上反複踩踏數次,又就着旁邊一個木架上懸挂的藥水罐把桐油手衣仔細淋澆搓洗。
他當然不知道,那藥水罐裏是稀釋的含氯消毒液,空間獎勵的。
手衣乾淨了,顧明燭又用浸滿藥液的新布,把自己面衣外側、防護服袖口、前襟等可能接觸污染的部位又擦拭了一遍。
最後才脫下外層手衣,扔進一旁标有“污物”的帶蓋木桶,取出另一副手衣戴上。
完成這一整套自身消殺程序後,才大步跨出了石灰界線,朝着沈寂和楊文遠走來。
楊文遠愈看愈困惑,這套流程是?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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